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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 2010-4-20 23:07:00

海刺Authed


文章:38 | 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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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 杜鹃飘落的梦境
   
楼主
杜鹃飘落的梦境


        [海刺·3月29日起笔,4月20日初稿] 

    序 



    这个季节的城市总是多雾,像一些扯不尽的情愫腻腻地粘在身上。2010年3月29日也是如此,窗外灰蒙蒙的一片。这天早上,莺儿问我:“你曾经起笔写过小说的,为什么没有写完呢?” 
    应该是懒吧,或者是没有珍惜最初的写字冲动。有人说写字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,我却不这么看。这并不是说我有多强的写字能力,我只是把它当作一种记录人生方式而已,企图在岁月的流逝中能有一些东西成为见证。所以,写字成了我的一种习惯。有了写字的冲动,我便随手随性,在记录的时候常常一气呵成,写下过一些索然无味的东西。只有为数不多的文字,能够把自己的泪水骗下来。看这些文字的时候,我是一个有故事的人。 
    能够一蹴而就的文字,多半是随笔,如同在我小说开始前的这篇序言一样。我是一个孤独的行路者,爱好摄影,纪实地拍下了一路风景。它不需要意象、冲突,也不需要说不清的忧伤或者平静。而在小说中,它们都是必不可少的因素,并且稍纵即逝。在小说面前,最初的写字冲动变得异常珍贵。 
    “让人物在气氛中生存”,是为数不多,但多年以后我依然能够记住的老师传授的小说写法。虽然上写作课的老师其实自己也没写过什么像样的小说,他留给我的记忆,更多的是头上的银丝。 
    在路上走久了,那些风景迟早会变幻成一串串意象,叮铛如铃,清脆的声音自然会泛起阵阵波涛,蓦然拍击你的心扉。走在路上的你,会感动、会忧伤,会沉默、会平静,其实是在一路的气氛中走过。 
    我终于明白,如摄影般地拍下风景,只是最初级的记录。那一路的气氛,才是真正值得我们把它变成文字的东西。一切都会改变,只有这样的心情、这样的气氛不变。 
    我想试着把它写下来。当这篇小说写完最后一个句号,我会细细碎碎地读给你听。 


    一 

    我很少做梦,但特别喜欢梦里的那种感觉,一切似乎都在薄雾轻缦的笼罩之下,神秘而空灵。我的梦境常常是黑白的,朦朦胧胧的一片,如同这座城市的常态。只有在极少极少的梦里,会有些许淡淡的色彩,突兀渗人,甚至会让人感到一丝恐惧。 
这并不妨碍我对梦境的喜欢。因为,在有着淡淡色彩的梦里,我常常会看见杜鹃花。 
    喜欢梦境与很少做梦的矛盾常常煎熬着我,因此我曾经无数次的失眠,在时钟的滴嗒声中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,直到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,映出满脸憔悴。据说普鲁斯特秀丽而冗长的《追忆逝水年华》,就是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写成的。我喜欢他的作品。 
    不过,少年时做过的梦,多半忘却了。它们在时光的流逝中脱落远去。远去的那一部分,我不再记得,但身上会有它们脱落的痕迹,如风化的石头一般。 
    薄雾散开的时候,从梦境中醒来,灰蒙蒙的世界变得清澈透明。只是那淡淡的色彩还在,那就是杜鹃花,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肯从我的记忆中褪去。 

    二 

    正午的阳光温暖怡人,照得人懒懒的。我在营房后山的树林里不知道睡了多久,没有做梦。一群跟我一般大的男孩,正在不远处的操场上踢着足球。我不喜欢太闹的场景,常常游离于喧哗之外,他们畅快淋漓的喊叫不会惊扰我。我就像天边的那朵云,静得让他们感觉不到我的存在。 
    在整个部队大院,我在他们眼中都是一个怪人。我从不参加任何孩子们一起玩的游戏,不知道这是不是自闭症,不过我自己觉得不是。所有的动物都害怕孤独,即便凶猛如狮,也是群居的,我却似乎在享受孤独。他们也曾试图走进我的世界,但最终的结束还是各走各路。 
    比如这一次,那只足球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,跌跌撞撞地滚到了我的脚边。于是,那群孩子对我大声喊道:“把球踢过来!”。 
    我从草地上站起来,捡起球,使尽全身的力气往球上踢去。球落地了,我却一脚踢空,差点摔了自己一跤,引得那群孩子一阵哄笑。 
    这是我们短暂的交流,之后便回到各自的世界。试了几次,我终于把球踢进了操场。他们重新开始踢球,我也重新开始我的孤独。 
    生命从来都是寂寞的。多年以后,当我在喧闹的酒巴独坐角落,看着身边的红男绿女在青春的狂燥中不停地扭动身躯,我知道他们是寂寞的,我和他们的唯一区别只是寂寞的方式不同而已。这时,我就会想起那个总爱往后山跑的小男孩,我常常在那呆坐,傻傻地看着山后的那条小河缓缓流过。陪伴我的,有时是一本书,有时什么也没有。 
    我喜欢就这么坐着,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,清风吹来,常常会把我带入无思无觉的境地,有时候我会就这么睡去。半梦半醒的时候,我能听见花草灌木滋长的声音。 
    在后山,杜鹃花随处可见。人们习惯了一个男孩常常在那呆坐,一动不动的,听花开花落。 

    三 

    我想念我的妈妈,非常非常想。 
    部队的叔叔阿姨都说我像妈妈,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。她用尽了全力把我带到这个世界,这是她活着的时候做的最后一件事。她太累了,还来不及看我一眼,便匆匆离去。父亲试了几次,都没能把她的双眼合上,他知道,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对他作最后的叮嘱。 
    直到他告诉母亲:“放心吧,我会把他带大的。”母亲才闭眼而去,她的脸庞苍白美丽,却无比安详。 
后来我常常做梦,梦里的妈妈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,总是笑笑的,一开口就是我的小名:“刺儿……”没有什么声音比这更甜美,也没有任何地方比她的怀抱更温暖。 
    据说,母亲生我的那一晚,父亲在医院的走廊上,把那副长条铁架椅的把手都扭弯了,人们都惊异于文质彬彬的父亲竟有如此神力。母亲走后,他陪在她的身边,说了两天两夜的话,直到母亲入土为安。那以后父亲严谨如旧,越发的不苟言笑。 
    那一晚还发生了一件事。警卫营的一名士兵跑进医院,向父亲报告,我八岁的哥哥打伤了附近村庄的一个孩子,村里的一群人把他绑到部队来讨说法,问父亲怎么办。 
    父亲冷冷地说了一句:随他去吧。 

    四 

    我的家在中国中部一个省会的城郊,如今早已成为车水马龙的闹市区,但那时却荒凉得很。部队总是霸占着一大片地,除了办公楼、营房、家属区,以及空荡荡的操场、训练场,其他的地方就任它荒着,常年长着比人还高的杂草,每到秋天便是芦花满天。后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杜鹃,不过只有一种最常见的红杜鹃,也叫映山红。山脚下就是我的家,那里有我的童年和少年。我庆幸那里现在已是苍海桑田,把那些我不愿想起、不敢想起的往事埋藏起来,让我可以象一只驼鸟一样,埋首沙中,往事便不存在。 
    小时候的时光过得非常快,并且水流湍急,它们在我的记忆中刻得很深很深,不过的确是没有色彩。如同后来我在各类历史展览中看到的照片,都是黑白的,我的童年也一样。幸好,从总体上说我还算是幸福的,甚至比别人更多了几分关爱和照顾,只是有些冷情,没有妈妈的家庭也许多半如此。 
    我得谈谈我的父亲。他始终坚守着对母亲的承诺,甚至还做了母亲并没有要求他做的事。母亲走后,他一直没有再娶,并且把政治部的朱阿姨也弄得不再拿着一张张照片往我家跑了。她在退休前说,她在部队从来没有完不成的任务,除了我父亲再婚的事。边说边摇头,言语中充满了伤感。 
    父亲用牛奶喂养我,直到我长出牙齿。后来朱阿姨告诉我,父亲曾托后勤处的人专门去找奶牛场,那些奶多半都是牛初乳。在那个年代,尽管父亲算是高级军官,我的消耗还是使家里的餐桌少了很多蛋白质,但他无怨无悔,在我长大后从未提起他是如何喂养我的。 
    也许是父亲把他对母亲的爱全部给了我,这使得我与部队大院的其他孩子有些不一样。每天清早,我便背着书包去大院门外远处的那个站牌,乘坐第一班到市区的公共汽车,到市里最著名的那所附小去上学。其实部队有自己的小学,离家很近很近,许多孩子都在那上学,但父亲坚持让我上最好的小学。 
    比起部队的其他孩子,每天我要多走很多路。天色蒙胧的时候,我打开门,在昏暗的灯光中走下楼,穿过楼前的大花园。花园里有两棵参天的樟树,散发出浓郁的樟香。花却不多,只是些马兰,还有爬满篱笆的牵牛花。转个弯,便上了那条纵贯整个大院的直道。路两旁整齐地站着一棵棵清瘦的白杨树,风吹起的时候,就沙沙作响,回旋在清晨的薄雾中。后来,当我第一次听到班得瑞的《微风山谷》的时候,我才明白,白杨树沙沙作响的声音,是我记忆中不可抹去的天籁之音。 
    父亲送了我很长一段时间,直到我坚持不让他送了。每一次,他都牵着我的手。他的手雄浑有力,厚重而温暖。到了学校门口,他就转身离去,朝阳把父亲的背影映出一片金黄,似乎在昭示明天的美好。 
    我的童年与这条路息息相关,直到我考入市里最著名的那所大学。那些在部队子弟学校读书的孩子们,大多沿袭了父辈的人生,穿上了军装。生命就是如此,童年时我多走的这些路,意味着今后我还将走得更远。 
    大学时我每周回家一次,父亲常常站在部队的大门口等我。但我最后一次回家的时候,我看见夕阳将他的头发映衬得一片雪白,他的手不再有力,昔日炯炯有神的目光变得混沌起来,总也掩不住那一丝绝望。 

    五 

    我还得谈谈我的哥哥,那个在我出生的第一天打伤了别人的男孩。 
    他在家里的时候,总是风风火火的。早上我们一起吃早餐,内容一般是从食堂打来的粥和馒头,有时候馒头也会变成包子、油条或烧饼,不过次数不多。他喝粥的时候总是不用勺子,一只手端起碗放在嘴边,像喝水一样把粥倒进肚子里,速度快极了。然后,我家的门就会“咣”的一声,在急急的脚步声中远去了他。直到傍晚时分,他才会悄悄地回到家。父亲从来不骂人,但我看得出来,他很怕父亲。 
    很长一段时光,我都生活在部队大院中,身处部队子弟们刀光剑影的小江湖中,却从来没有人敢欺负我,这使我对哥哥崇拜得五体投地。 
    曾经有一次,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几个孩子拦住。 
    “这就是那个在城里上学的人。” 
    “没错,就是他,揍他!” 
    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惹着他们了,但他们开始围着我一顿拳脚。我躲闪着,很痛,却没有哭。这时远处一人急速跑来,手里拿着书包朝他们劈头盖脸地抡去,嘴里不停骂道:“我打死你,我打死你!” 
    见来了帮手,那些孩子便四散逃去。哥哥全然不顾,只是对着其中一人穷追。逃跑中,那人一个踉跄,摔到在地。哥哥骑在他身上,打一拳问一句:“还敢欺负我弟弟不?”直到那人哭着求饶。 
    哥哥回到我身边,看了看我被打的地方,他的手抚过我的脸颊。我看到了他手上沾着的鲜血,突然间嚎啕大哭起来。哥哥说:“没事,别怕。刚才他们打你都没哭……”他把我带到水龙头边,清洗了我的脸,然后帮我整理好衣服、书包,带着我回了家。 
    我跟哥哥的交流不多,因为我不知道要对他说什么。我跟他说话的时候,常常是在那个桌子上。 
    我常常会想起我家的那间书房。在二楼,阳光从小院的树顶上斜照下来,透过几乎占满整道墙的玻璃窗,洒在那张桌子上。除了这张桌子,房间里只有两排到顶的书柜,满满的,有母亲的留下,也有父亲的。在我离家以前,我把母亲的书基本读完了,虽然有些看不太懂。 
    哥哥也看那些书,但我不知道他是否真正看完过一本。我看书的时候,他会搬来一张椅子,坐在我的对面。然后等着我开口说话。 
    “这本书写得真好……” 
    “什么书?”像他做所有事一样,急急的。 
    “早晨还是晴朗朗的,此刻,大雨已经下了近半个小时了,雨点子打在集体户外的包谷叶上,‘答答’直响,柯碧舟竟然都没听见。直到寨外的山峰巅上扯起一道刺目的火闪,跟着一个惊天动地的急雷‘轰隆隆’打响,柯碧舟才被吓得抬起头来,向小窗外望去……” 
    和往常一样,我挑了一段念起来。他认真地听着,从不插话,直到我停下来。给他读过多少次书,我记不住了。但这一次我忘不了,这本书是叶辛的《蹉跎岁月》,如今早已淹没在岁月的蹉跎中,没有多少人知道了。 
    在这间房里,常常只有我跟哥哥,我们在这里度过了许多时光。我没有想到,这一次读书之后,哥哥就和大多数部队子弟一样,参军去了。 
    那天早上,父亲带着我很早就到了区武装部,一群穿着没有领章帽徽新军服的大孩子,正以不同的方式与家人道别。哥哥笑容满面,四周锣鼓喧天,它们在为他敲开一片新的天空。我却提不起任何兴致,在浓浓离愁的笼罩下,内心一片空白。 

    六 

    有时记忆就像老式的磁带,放久了,会有一部分被消磁,那些内容会变成无声的磁道。哥哥走后的那段时间,我生活的内容就是不断地重复,上学、读书、去后山发呆,如此循环往复。 
    那些日子,平淡而惬意。我已经把书架上的书都读完了,开始自己去书店找书看,并且试着写字,我虔诚地对待着文学和文字。 
    人们开始以更加钦佩的眼光看着父亲,那是我家最兴旺的时候。哥哥在部队开始展示他的天赋,如同当年他打架一样很快脱颖而出,上了军校,毕业后成了一名少尉、中尉。回家探亲的时候,已经很有青年军官的风采了。而我,已经把自己读成了全校的第一名,一些报刊上也开始出现我的文字,标题的下方印着醒目的“海剌”二字。 
    我读小学时那片将父亲的背景照得金黄的夕阳,如今开始照耀在他的脸上,美好得有些晃眼。 
不久,朱阿姨又到了我们家。那天下午,我看见她带着一个姐姐,坐在我家的沙发上。我很喜欢朱阿姨,但对她出现在我家,却总是又喜又忧,因为每一次她的到来,带来的要么是好事,要么是坏事,从来没有中间状态。 
    哥哥也回来了。有时候幸福总是不期而至,让人感到有些虚幻。这一次,没有人告诉我,他会回来。 
    我记得那天晚上有一个丰盛的晚餐,是朱阿姨和那个姐姐做的。父亲第一次默许了哥哥饮酒,从橱柜里拿出了一支哥哥早已垂涎三尺的茅台,空气中满是醇醇的酒香,一切宛如梦中。 
    她叫荷婷,后来成了我的嫂子。 
    那一晚我又梦见了妈妈。她带我走在后山上,四周是盛开的红杜鹃。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梦见过妈妈。醒来的时候,四周死一般沉寂,我却回味悠长。 

    七 

    荷婷的那来,让我的家有了别样的改变。母亲走后这么多年,家里第一次有了女人的气息。它们飘散在空气中,若有若无,却无处不在。 
    她是一名军医,在驻地的医院上班。做了我嫂子之后,她已经住进了我家,成为家里的女主人。放学回家,我常常看见她在打扫卫生,家里开始一尘不染,物品码放得井井有条,窗明几净,我的家仿佛被一个画家从黑白变成了彩色。 
    饭前做作业的时候,除了厨房里煎炒的声音,她的歌声宛如欢唱的小鸟,回旋在整个房间。我望着窗外,真有几只小鸟在树上展翅雀跃,生机盎然地昭示着春天的到来。 
    她轻轻地走进书房,不想惊拢我。站在书架前,她的手沿着书脊一本本划过。 
    “小海,洗手去,该吃饭了。爸爸说他今天要晚点回来。” 
    “好的,马上就去。”我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 
    那天晚上,家里就我们俩人一起吃饭。我想找些话题跟她聊聊,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 
    荷婷到我家不久,就在家里种了很多花,阳台上种着好几盆兰花、山茶,还有我说不上名字的花草,就连我的书桌上,也养着一盆常绿的水生植物,有几条很小很小的鱼游在里面。 
    “谢谢你放在书桌上的盆栽,很漂亮。”我说。 
    “是吗?你喜欢就好。”她说,家里养些植物,会让人心情愉快,她从小就喜欢养花。 
    “后山的杜鹃就要开了,你能找个时间帮我挖一株回来吗?要花苞多一点的。”我点点头,答应了。 
    晚饭后,我去看了会电视。她收拾好碗筷,就去冲凉了。 
    那时候,她总把我当作一个半大的男孩,或者是她的弟弟,一回到家就脱掉军装,穿一件轻薄而宽松的睡衣。丝质睡衣里,是她丰满而玲珑的身躯,在房间里走来走去,留下阵阵余香。我不敢正视她的面容,但她不注意的时候,我眼角的余光从来离开过她。当她低头打扫地面,透过睡衣领口,我看见一片风光旖旎的山谷,幽深而神秘,令人遐思无限。 
    记得那一晚,我做了一个春梦。梦醒之后,内裤里一片鱼腥而粘稠的液体,恶心得让我无比羞愧。 
    那一年,我十七岁。 

    八 

    我控制着自己不去偷看荷婷,内心却变得阴郁起来。 
    那时候,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爱往后山跑。和往常一样,有时候我也会在操场旁的树林里躺下,小睡片刻。 
夏日的阳光很刺眼,即使是透过林隙照射下来。远处操场的喧杂更是让人心烦。曾经很多次,我无怨无悔地帮那群孩子捡过球。但这一次,足球不合时宜地往我边飞来,我实在懒得去捡。 
    “你小子他妈的找死啊,叫你捡你不捡?”一个留着古力特发型的男孩走过来,大声骂道。 
    “我又不是专门给你们捡球的!”我回应了一句。 
    他冲了过来,照着我的脸给了两巴掌,火辣辣的痛。又用力推了我一把,我一屁股跌落在地,四仰八叉。我没有再回嘴,但我记住了他,古力特。 
    几天后我再次出现在那里,这一次足球恰到好处地朝我的方向飞来。古力特没有喊着叫我捡球,而是带着几个人一起朝我走来。他走在最前面,如同港产片里的头号打手。那时候,大院里的孩子已经分成了好几个小帮派,我不属于任何一个,哥哥当年的威名已经很难罩住我了。 
    “不服是不是,想打架啊?”古力特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,鼻子快顶住我的额头了。 
    “是想打架!”我从未用过这么大的声音喊过,一边操起早就准备好的背在身后的青砖,使尽全力拍在他的额头。 
    古力特哼了一声,鲜血从他的额头缓缓渗出,渐渐地流成了小溪,他如同一座大山般轰然倒地。 
    我死死地盯着古力特身后的几个人。小古力特们早已吓傻了眼,呆呆地站在那里,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,扔下自己的首领,四散而逃。 
    夕阳照着我的身影,还有那块沾着血迹的青砖。我的双脚有些发软,内心惘然一片。 

    九 

    幸福有时候很简单,要么是度过了一场危机,要么是干成了一件你想干的事。而在我十八岁那年,这两样都来了,让我显得无比幸福,但我还是开心不起来。 
    放倒古力特之后,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。古力特的死活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父亲将如何处理我。记得每一次哥哥闯祸之后,都会在父亲那里经历一次残酷的炼狱。但这次,事情比我想象得要好很多,这让我有了对危机的藐视。许多年以后,当我在中国大陆最南边的那座城市里打拼的时候,我不再惧怕困难与危机,常常在口袋里只有几块钱,房东催交房租的时候,自言自语地鼓励自己:“多大个事,没有过不去的坎!” 
    我又扯远了,我得回到那晚的餐桌上。父亲照旧沉默着,我想,他可能还不知道我打架的事,或者是没想到我也会象哥哥一样去打架,这种诧异让他不知所措。 
    “我很高兴你也像男人一样去解决问题了……”父亲终于开口了,一举扫清了我心中的疑虑:他知道了我打架的事。父亲说,你很聪明,战术很对头,只有出其不意,才能达到出人意料的战果,党的革命武装就是用这个办法打败了强大的敌人。我一头雾水,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夸我,还是在准备之后的暴风骤雨。 
    果然,父亲的语气顿时严厉起来:“但你不知轻重,出手如此之狠,是想把他打死吗?他要是死了,你就要枪毙!”他放下碗筷,用颤抖的手指着我:“你要我如何告诉你妈妈……”他起身走向了客厅,坐在沙发上开始看报纸,不瞧我一眼。 
    整个过程,荷婷一直默默地坐在餐桌旁。在空气开始凝固的时候,她说了一句:“小海,去给爸爸倒杯茶。”使我在做完这件事之后,得以脱身离开。 
    古力特最终没有死,只是被我打成了脑震荡。我一战成名,大院的孩子再也没人敢惹我。有几次在路上,我与古力特相向而过,他躲闪着我的目光,眼神里的恐惧和慌乱再也掩饰不住。 
    我却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喜悦。我知道,我该去做另外一件事了:我想尽快逃离这个家,我怕我无法煎熬下去。 

    十 

    差不多有一年的时光,我没有看过一本其他书,除了课本。我读中学的那个时代,大学被人们描绘得犹如天堂一般,神圣而难以进入。 
    和其他面临高考的孩子不同,老师和父亲没有在我面前唠叨絮语。也许是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刻苦努力的孩子,我的表现让他们有些担忧,因为十年之功毁于一场考试的案例比比皆是,但我并不紧张。分科时我选了文科,在高中的最后一年,我已经把历史、地理、政治等需要记忆的课程背得烂熟,数学更是我的强项,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向大学迈进的脚步了。 
    我从后山挖来的那株杜鹃,荷婷将它种进了花盆,在四月的春天里灿烂地开放,格外夺目。 
    七月,我走进了考场,没有惊喜,也没有失落,我正常地发挥着自己的水平。 
    等待是无聊的。我解决它的方式有两种,一种是突然想起高中友情的珍贵,我开始去同学家串门,有时是坐公共汽车,有时是骑单车;而另一种,就是回到那张书桌上看书。这两种方式都让我很愉快,让那些无聊的日子很快过去。 
    我记得那是一个下午,我正在看一本买来的书,从未提前下班的父亲回来了,他走进我的房间,将一个印着大学名称的信封放在桌上,说我考上了本市最好的那所大学。他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和喜悦,在家里转来转去,有些不知所措。 
那天晚上,父亲在母亲的照片面前点了三支香,伫立良久。从他房间经过的时候,我听见一句话:我做到了,小海做到了…… 
    那个时代的人,都知道考上大学意味着什么,天空会更蓝,阳光会晚灿烂,你的视野将被打开,你的前途将一片光明。 
那年夏天我收到很多祝福。父亲不可免俗地开始张罗我的谢师宴、庆祝宴。哥哥休了两年一次的探亲假,从部队赶回了家。对于我上大学的事,哥哥比我还高兴,一见面就给了我一拳:好小子,不错啊! 
    他陪客人不停地喝酒,酒终人散的时候,他已烂醉如泥,被荷婷扶回了房间。 
    荷婷打扫完卫生,就去卫生间冲凉。那哗哗的水流声冲击着我的每一条神经,一次次使我经受难以言表的煎熬。 
    黑暗中,我学会了自渎。没有人知道,我自渎的对象竟然是自己的嫂子。 

    十一 

    柳絮纷飞的九月,我走进了大学。它坐落在一个很大的湖边,据说它美得让当年毫无人性的日军飞行员都不忍扔下炸弹。但生活有时候是固执的坚守,校园的美丽于我没有太大的改变,我的梦依然是灰色的。 
    我象往常一样热爱着文学。在大学的中文系,我突然感到从小学到中学的语文老师其实都是一堆垃圾,那么美丽的文学,被他们字词句篇、段落大意中心思想地不停拆解,他们像一个淘气的孩子对待机械钟表,拆散了却无法装回去。我走进了一间神秘殿堂的门槛,浅薄无知地睁大了双眼。 
    我开始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《罪与罚》中,漫无目的、犹豫焦躁地漫步。然后希望能够躲进卡夫卡的城堡,把自己变成一只有着长长触钳的甲壳虫。我觉得卡夫卡写的就是我的梦,哪怕在那个世界多么忧郁、阴暗、冷酷和无奈,可我知道,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梦。 
    象是在逃避什么,我平时很少回家。只是在周末的时候,我会带着一个星期换下的脏衣服,还有几本书,回到家里。我常常在近一个小时的公共汽车里,坐在最后排的那个位置,望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,眼前出现一片片菜地的时候,在大院的那一站下车。 
    父亲对我的大学生活非常感兴趣,问得很细。不过对有些问题他似乎只是问问而已,并不期待我的回答,比如我没有女朋友之类。 
    那时候我开始习惯熬夜,常常看书看到深夜两三点钟,准确地说,应该是凌晨,然后在第二天直睡到临近中午。在我返校之前,荷婷已经把我的衣服洗熨好,放在我的床上。 
    她很喜欢我看过的书,有时候会问我一些文艺理论上的问题。我总也忘不了那个晚上,在我读书的时候,她象哥哥一样在我的对面坐下,问我在看什么书。 
    “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》。”我答道。 
    昔日重现。我象给哥哥念书一样,开始了我的诵读: 
    “……想想我们经历过的事情吧,想想它们重演如昨,甚至重演本身无休无止地重演下去!这癫狂的幻念意味着什么? 
    ……曾经一次性消失了的生活,象影子一样没有分量,也就永远消失不复回归了。无论它是否恐怖,是否美丽,是否崇高,它的恐怖、崇高以及美丽都已预先死去,没有任何意义……” 
    那一年给哥哥念书之后,我在第二天收获了离愁。我不知道这一次我将收获什么。明天永远都是未知的,将要发生的事,也许是我们期待的,也许它不可逃避。 

    十二 

    认识如雨,是在夏日的一个午后。许多年以后,当如雨坐在阳台上低头翻着杂志的时候,她不会知道,阳光从她的身后斜照下来,逆光中她美得让我心疼,恍惚中使我回到当年的那个下午。 
    那天下午,我从文科楼里出来的时候,旁边的艺术楼传来一丝清亮的拉嗓,声音细如针尖,却能在山巅蜿蜒盘旋,如云似雾。生命中的许多事,都发生毫无意料的偶然中,那声音似乎有着无法抗拒的力量,将我拉进了那间教室。 
    空旷的声乐室里,只有一架钢琴,一杆谱架和一个女孩,她就是如雨。我从后门进去,在后排课椅上坐下的时候,她的声音已经变成了“咪咪咪……吗吗吗……”的音阶。我看见她挺直了身体,双手如淑女般扣在胸前的姿势,忍不住笑了起来,那笑声被声乐室放大得有些夸张。 
    “你干什么?”她嗔道,转过身看我一眼,浅浅的怒气摆在一张清纯的脸上。 
    对不起,我无意惊扰你的练习,我也不想让你承爱后来那绝望的痛苦。可是,我们无法拒绝造化的弄人,无法拒绝我们生命中的每一个细节,就像米兰·昆德拉说的那样,无论它是否美丽、是否忧伤。 

    十三 

    后来,我在学生食堂、图书馆和教室的走廊上,几次遇见如雨。次数多了,就成了熟人,有时候遇上了,就会在一起吃饭、看书。我记得有一次在食堂吃饭,她直接把一块“大排”放进我的碗里,叫我多吃点。一切都那么自然,如雨就这样成了我的女朋友。 
    在她练习发声或乐器的时候,如果没有课,我就会带上书,静静地坐在后排的椅子上,在她的歌声中进入另一个世界。休息的时候,她会坐在我的身边,我就会给她朗读一段。那些日子,我的内心平静如水。 
    她着魔于我的文字,很细心地把它们从报刊上剪下来,粘贴得整整齐齐。有时候,她会问我文字里的一些事,常常是我自己都已经遗忘的细节,她的提问常常使我回忆起写字时的状态,时光似乎开始倒流。 
    我们的身影也曾在湖边的那条小路出现。那条小路寂静绵长,两旁是青青翠柳,风起的时候绿波如浪。三月的一天,潮湿的空气在湖面泛起云雾,渐成细雨,将我们赶进一个无人的小亭。我把外衣罩在她的头上,为她拭去雨水。她明亮的双眸近在咫尺,我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那个孤独而忧郁的自己,我不知道我爱的是自己还是她,但我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。 
    那一刻时光是缓缓流动的,却并不停滞。四周寂静无边,我听见了她的心跳。 
    良久,她问道:你写过“你的名字是一只轻盈的雨燕,几度飞花于我记忆的幽径”,那是谁的名字? 
    我说,是你的。 
    如雨,原谅我欺骗了你。当你问我的时候,我心如锥刺,尽管给了你淡淡的一笑,我还走不出那片阴影,掩不住内心的忧伤。 
    其实,我也不知道那个名字是谁的,它也许代表着一个我不可能去爱的人,一件我不可能去做的事。 

    十四 

    我有些离不开如雨了。尽管我知道这只是生活的惯性而已,假如有一天她离我而去,我想我不会忧伤,不会流泪。然而面对她的时候,我的心总是爬满愧疚。如雨在爱情的滋润下,美丽、善良,却如此脆弱,我不知道当我离去的时候,她会痛成怎样。 
    那个周末,我答应了如雨要去我家看看的要求,我已经没有理由拒绝她了,她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。那天下午,我按约定的时间在女生宿舍楼下等了她一个多小时,我开始烦燥,对她发起了脾气。 
    “要去见你爸爸了,你得给点时间让我准备一下。” 一股幽香传来,她贴着我的耳朵,笑着说。她洗了澡,一件碎花衬衣将她的身体勾勒成一道美丽的弧线,湿润的头发垂肩,脸色红润欲滴。 
    我记得我们坐在公共汽车的最后一排,她坐靠窗的位子,我靠过道。后来我坐公交车的时候,也常常坐在这个位子。她环抱着我的手,把头靠在我的肩上,陪我一起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。阳光洒在她的脸上,她是那么快乐、那么幸福,眯上双眼尽情地享受着一切。 
    我向着她讲述着我跟父亲,还有哥哥的往事。从七岁开始,我一次次坐着公共汽车,往返于家和学校之间,它承载着我成长的记录。如雨抱着我的手往怀里紧了紧,没有睁眼,象是在梦里问我:“你说,除了公共汽车,我们以后还会一起坐火车、飞机、轮船吗?” 
    我没有回答,因为,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 

    十五 

    四月,黄花满地。当车窗外出现大片油茶花的时候,我们下车,走进大院,走进家门。 
    我常常让父亲措手不及,这一次也不例外。父亲显然对如雨的到来没有准备,但我看得出来,他对第一次走进我家的如雨很满意。他已经很多年没做过饭了,这一次,他拧着菜篮出去了,他给荷婷打了电话,叫她早点下班回来。 
    如雨跟着我,去看了我的房间,还有那间书房。她在母亲的像片前呆住了,说我真像妈妈。她双手合什,闭上眼沉思了片刻,又象是对母亲说了些什么,深深地鞠了一躬,脸上满是虔诚。她一眼就明白了,那些书大多是母亲留下的,她问我是不把这些书都看完了,我点了点头。 
    阳台上那盆杜鹃又开了。看见如雨那么喜欢,我带她走上了后山。山上的杜鹃灿烂如火,装点着整个山坡。我们在花海中坐下,她靠在我的肩上,看着山后的那条小河,她说,海刺,我爱你,我喜欢你的眼神,深遂无底,象是要把人吸进去。 
    我紧紧地抱住如雨,沉默无言,不知道自己是否承担得起如雨对自己的爱。我不敢放手,一放,她会碎掉。 
    父亲和荷婷张罗了一个丰盛的晚餐,家里的气氛轻松而热烈。我很少见到父亲如此随性,那一晚他喝了很多酒,不停地说着我小时候的事,引来阵阵欢笑。记得那一晚如雨唱了一首歌,内容我已经忘却了,她的声音清澈透亮,满是快乐和感动。我用余光扫了扫荷婷,不敢正视她。 
    如同在学校晚自习之后那样,我和如雨都要简单地告别一样。在我的房间里,我们紧紧地拥在一起,原始的欲望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强烈,它一脉脉冲击着我们。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软若无骨,我感到自己不停地膨胀着,燥热欲爆。那一刻我失去了意识,颤抖着解开了她的上衣,我的手抚过她的秀发、颈肩,滑向那片神秘的山峰,她的乳房象盛开在夜里的花朵。 
如雨呻吟着,她紧紧地抱着我,在我的耳边吹气如兰:“不管了,我不管了……” 
    我却嘎然而止。我们必须为自己的每一个欲望负责。如雨,在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承载起你给我的爱的时候,有些事我不能做,因为我不愿看见你的泪水。 
    那一晚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见我和一个女孩走上后山,杜鹃丛中,我对她说:“我爱你……” 
    我说了梦话。许多年以后,父亲告诉我梦话内容的时候,他老泪纵横。 

    十六 

    “你爸爸真好!”如雨提着父亲送的一大袋水果,对我说。 
    我们坐在返校的车上,还是那个位子。她问我毕业后准备做什么,我说,也许是到报刊杂志去做个编辑。她说她想到学校当个音乐老师,下了课就给我做饭吃。如雨一边说,一边偷偷地笑,爱情在她眼中,似乎已经近在眼前了。 
    如雨,你是个聪明的女孩。你如此认真地对待爱情、对待生活,愿意为它付出一切,甚至是夜晚躲在被窝里悄然流泪,却从未问过我是否爱你。这一切我都知道,因为,我在你灿烂的笑容和清澈的目光背后,读出了深深的忧伤。 
    那天晚上,一轮满月斜挂天空,淡淡的烟云在月下轻飘,化成浓浓的离愁。在艺术楼前的小花园里,如雨说明天是她们的毕业演出,想让我去看看。我说去不了,我还要查一点资料,完成我的论文。 
    她站起来,转了一个身,长长的裙摆如花绽放,“那我先唱给你听吧”,她拿过我手里的书,把它卷成一支麦: 
    
      没有人看过我流泪 
      以为我从来不懂伤悲 
      就像在秋天没有冷的感觉 
      没有人听说我爱谁 
      以为我寂寞也无所谓 
      不知道孤独的时候 
      谁来安慰 

      是不是该对你绽放甜美的笑脸 
      收藏起冰冷的容颜 
      也许这样的我 
      并不算完完全全的我 
      就能换来些爱怜 
      是不是穿梭在肩碰肩的地下铁 
      冲淡我寂寞的感觉 
      也许这样的我 
     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我 
      何必在乎为谁去改变 
      …… 

    朦胧的月光下,如雨的泪水一颗颗滴落下来。她梨花带雨,问道:“海刺,你爱我吗?” 
    在我沉默的那一刻,她朝我笑了笑,消失在我的视线中。 

    十七 

    生命里的许多事,是需要我们遗忘的。一些往日的记忆总也抹不去,夜深人静的时候,它们就像虫子般慢慢咬噬你的心灵,让你撕心裂肺地痛,直到麻木。我无法承受那些记忆之重,只能让自己学会遗忘,因此我必须不停上路,企图让未来填满我记忆的空间。 
    大学毕业以后,我在那座城市里只呆了短短一段时间。我学会了自己洗衣服,很少回家,只是偶尔打个电话给父亲报个平安。生活开始象温水煮青蛙一样将我打入凡尘,不过这改变不了我对书籍的热爱,工作之余,我唯一的消遣就是读书,它能使我忘记生命里那些挣扎。 
    如雨最终没有去当音乐老师。她离开了这座给了她苦难爱情的城市,当了一名歌舞团的演员,辗转于各大城市。我静静地听着同学谈起她,没有要她的联系方式,我不知道她会不会从我的记忆中消失。 
    哥哥牺牲了,他象男人一样死于战斗中。在那年的南方特大水灾中,他在江边出现管涌的时候,带头扛着沙袋跳入了水中的黑洞,洪水带走了他的身体和生命,烈士陵园里安葬的,是他的衣冠。 
    荷婷也走了。谁都没有想到,她对哥哥的爱竟然如此之深,在另外一个世界里,他们不需要两年一次的探亲假,可以相伴终身。 
    父亲没有流泪,但他的目光开始呆滞,他常常在阳台上静静地坐着,一动不动。那些日子我天天回家,在沉默中陪伴着父亲。 
    他很久没有跟我说话,我在家的最后一天,他说:“你走吧,如雨是个好女孩。” 

  十八 

    我躲在中国南海边的这座城市,这里高楼鳞次,车如流水,比我生活的那座城市干净整洁。步履匆匆的人群常常让我感到有些恍惚,一切都象流水,包括时光和那些令人心碎的记忆。 
    生活教会了我许多东西,我渐渐喜欢上了这座城市,它让我懂得怎样在繁华的都市享受寂莫。这里的夕阳常常浮在西边的天空,硕大金黄,通体透亮。只要它沉入远方的楼顶,霓虹灯就会接替它的工作,在黑暗中将这座城市装点得热情如火,一群群寂寞的人开始游荡。 
    睡过公园的草地,挤过公司的宿舍,最终我选择了在报业集团干我的本行。租住在海边的一间公寓里,总算有了一片自己的空间。我常常扶着阳台的栏杆,看着远处云彩与海浪的万千变化,米黄色的海水一浪浪拍打着海滩,周而复始,无穷无尽,把我的生活带入一种简单的重复。 
    晚上的时光,我一般只做两件事。要么是去书城,把自己放在书海中,能够使我忘记自己的存在,忘记那些逝去的时光;要么是去酒巴,在黑暗的烛光中静静地坐在角落里,心无所思,直到那些嘈杂的声音寂静下来。 
    我不敢想起如雨,那些在一起的日子,在我的脑中如电影般过了一遍遍,每个细节,每句话。她曾经一天天陪伴在我的身边,我却视珍如帚,今夜我已没有资格去问你在哪里。 
    我有了手机,不过用得不多,每次和父亲通话,只是简单地告诉他一切都好,并且在他的声音中猜测他的状态。 
    这城市很美,它千姿百态,色彩缤纷,我只是其中的一点灰。 

    十九 

    上帝之手有时能拨云见日,只是这样的机会很少很少。我心怀虔诚地对待生活,那样苦难的日子都走过来了,如今我的生命开始阳光起来,我只有感激,只有珍惜。 
    那天,报社的同事搞到几张音乐厅的门票,给了我一张。那时我还没有高雅到喜欢去听音乐会,随手把它放在了办公桌上。加完班准备下楼的时候,我看见了这张票,神差鬼使般第一次去了音乐厅。 
    那是一场现代风格的民歌演唱,我在自己的位子坐下,电声乐队已经在舞台上做好了准备。当三名歌手徐徐步入舞台中央,我怔住了,我没想到,如雨就在那里。 
    她一袭深蓝色的长裙,在舞台上款款深情,清越的声音回旋飘荡,一如当年的美丽。从看到她的那一眼,我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。如雨,我曾经那样深深地伤害过你,如果还能和你在一起,我愿意不顾一切。 
    我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,尽管我从小随遇而安,但这一次,我不会放弃,哪怕最终得到的是失败。演出结束的时候,我挤过如流人海,想飞一样冲进了后台。 
    两名工作人员把我拦住,望着她的背影,我大声喊道:“如雨!如雨……” 
    如雨缓缓地转过身,手里的鲜花跌落下来,泪流满面地朝我奔来,深色的长裙飞舞,宛若在海面飞翔的天使。 
    “我爱你!如雨,我终于明白,我爱的是你!”我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,想把她揉进我的生命。我紧张得浑身颤抖,我怕一松开,她就会飞走,泪水打湿了她的秀发。 
    “一上舞台,我就在人群中看见了你的眼神。”如雨软软地伏在我的肩上,已是泣不成声。 

    二十 

    我告诉父亲,我找到了如雨。父亲说,你们回来吧,我想见见如雨。 
    我们在下午上了飞机。如雨像当年一样,环抱着我的手臂,靠在我的肩上,睡梦中露出笑容。她的笑那样甜美和安详,让人无比踏实。看着舷窗下的片片云层,我突然想起她曾经问过的问题:“你说,我们会一起去坐火车、飞机,还有轮船吗?” 
傍晚时分,我看见父亲在大门口等待着我们。父亲老了,头发已经白了许多,脸上是深深的皱纹。夕阳在身后,将他的身影衬得高大而伟岸。这个给了我一生的男人,我给他却太少太少。 
    我们在家里用完了所有的假期。那段日子美好而真实,父亲的脸上常常挂满了微笑。他不让如雨干活,却十分喜欢在做饭的时候让如雨给他打下手,并且把我赶走。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,只记得他常常当着如雨的面,对我说:“如雨是个好孩子,你要好好对她。” 
    如雨就笑:“叔叔,如果他敢欺负我,我就告诉你好不好?” 
    最终我们还是要回到南边的这座城市。临走的那天,父亲告诉我一件事,这件事压在他的心头,久久不散。 
    他说,如雨第一次到家里来的时天晚上,他喝了很多酒,半夜起来上厕所,经过我的房间,看见我的房门没关上,他伸手准备把它关上。就在那时,他听见我在梦里呼喊着荷婷的名字。 
    我知道你们不会做出格的事。父亲说,那一晚他再也没睡,想了很久很久。我们走后,他对荷婷说,刺儿长大了,你一个女人住在家里不方便,还是让后勤处安排个住处吧。我没想到你哥哥会牺牲,而如雨就随他去了。如果不是我赶她走,多劝劝她,她不会就这样走的。 
    “是我害了她……”父亲说。荷婷是在一个下午,从医院顶楼的平台上跳下来的,头部先着的地,鲜血在地面慢慢散开,如嫣红的杜鹃花。 
    这一切,多像梦啊…… 

    后记 

    上个月底,我去北京之前,父亲托我给他的老首长带点东西。老首长有两个儿子,一个叫阿文,一个叫阿武。他们的名字与性格恰恰相反,阿文很能打,当时在部队大院小有名气,不过由于年龄大我很多,没有太多的接触。阿武跟我差不多大,当年是师部大院有名的才子。 
    我看见老首长的时候,他已经苍老得认不出来了。人在晚年经受的打击,往往更加致命。院里的熟人告诉我,阿武死了。他爱上了自己的嫂子,被老首长发现后,嫂子自杀了,阿武得了神经病,最终选择了自由落体,从阳台向下,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 
    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下这篇文字。听完阿武的故事,我愣住了,曾经那样一个阳光少年,怎么就这么去了呢。往事纷至沓来,其中自然免不了欲望、矛盾与冲突。但时光如水,生命里的每一天,逝去了便不可再追,而今天的一切,也即将成为昨天,我们没有理由不认真地生活。 
    这是我完成的第一篇小说,写的时候,的确如我在序言里所说的,我被这气氛浓浓地笼罩着。因为手法的生疏,常常感到黔驴技穷,有点累,我只能尽可能地简化情节与叙事,仅仅去写人物环境中的气氛。因此,我只回答了两个问题:荷婷——从何处听来?如雨——该如何表述。 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10年4月20日·深圳梅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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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 2010-4-21 23:44:00

千山暮雪Authed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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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册:2006-2-14 13:18:00

   Re:杜鹃飘落的梦境
   
2楼
有的爱,我们缄口不提;
有的爱,绵长一生,你应该知道,但你不知道。
我们的爱,自尊又自卑。
那些浅白的我们能表达的,都随风逝了。
那些我遇到的错过的人,已经成为故事。
只有你,永远不曾成为我的故事里的主角,却永远留在我无以言说的故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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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淡如菊  上善若水
   2010-5-13 2:52:00

职业杀手Authed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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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 Re:杜鹃飘落的梦境
   
3楼
兄弟,好长的文章啊,呵呵

还是找时间出来喝酒听你口述吧,有些日子没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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努力做个坏人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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